慕德突然停了下来。“好啦,我说完了!刚才花了多少时间?”
汤普金斯先生笑嘻嘻他说:“不多,只花了两分钟……”
“好极了!”慕德宣告说,“这就是说,我还有一分钟的时间可以谈谈黑洞。”
“黑洞?”
“是的,黑洞。这是那些最重的恒星爆炸后留下的东西。我刚才说过,这种恒星会喷射出某些物质,但是,剩下的物质却会坍缩而形成黑洞。”
“黑洞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汤普金斯先生问道,“当然,我听说过这个名词……”
“黑洞就是当万有引力强大到任何物体都不能逃脱它的吸引时,你所看到的东西。那时,恒星的全部物质都坍缩成一点。”
“一点!”汤普金斯先生叫了起来。“你真的是这个意思吗——一个真正的点?”
“完全正确,它没有体积。”这是她的回答,“这个点集中了所有的物质,它的周边地区是一个强大得不可思议的万有引力场。这个引力场是如此强大,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进入它的作用范围(即所谓事件视界)内,就再也无法从里面逃逸出来——就连光线也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说它是黑洞的原因。任何一种进入事件视界内的物体,都会立即被吸到中心那一点上去。”
“太奇怪了!”汤普金斯先生喃喃他说,“可是,黑洞后面那一边有什么东西呢?”
“后面那一边?谁知道呢?‘那一边''肯定什么也没有。落入黑洞的东西全部都停留在它的中心。哦,对了,有人提出一些臆测,认为这些东西可能通过连接我们的宇宙和某个别的宇宙的某种隧道流走,然后在那个宇宙中以’白洞''的形态喷发出去。不过,这全都是纯粹的臆测。”
“你能肯定确实有黑洞存在吗?”
“是的。证据是非常有说服力的。不但有从坍缩了的老年恒星形成的黑洞,而且在星系的中心同样也有黑洞——那是可能已经吞没了数百万颗恒星的。质量极大的黑洞。”
汤普金斯先生带着敬佩的神情笑望着慕德。
“你干吗这样望着我?”她好奇地问。
“没什么。我只不过是觉得奇怪,你在地球上怎么会懂得这一切的?”
她谦虚地耸耸肩膀。“不用问,大部分是从那里学到的,我想。”她朝着一个摆满了科普杂志的书架点点头。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爱因斯坦小姐,”他问道,“这一切将怎样结束呢?将来宇宙会发生什么事?你的父亲说过,宇宙会不断膨胀下去,但是它的膨胀速度会逐渐减慢,到了遥远的未来将会停止膨胀。”
“他说得对——如果暴胀理论是正确的,而且宇宙中的物质密度具有临界值的话。到那个时候,所有的核燃料全部已经用完,恒星全都死亡,许多恒星会被吸入它们那个星系中心的黑洞,宇宙将变得冰冷冰冷,完全没有生命存在。科学家们把这种状态叫做宇宙的热寂。” ·····
汤普金斯先生觉得毛骨悚然。“我敢肯定,我不喜欢听到这样的事。”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害怕。我真不该让它使你感到不安。”她很快活地作出了反应,“在发生那种事以前,我们早就已经葬身黄土了。不管怎样,我们不再谈它了。让我们换个话题吧!”
“好的,我很抱歉,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你已经很尽力了,”她安慰他说,“下星期我大概不能帮你的忙啦。”
“下星期?下星期有什么事吗?”
“我爸说过,他下一次演讲要介绍量子理论。对吗?”
“是的,我还记得。”
“可是,我从来就没有吃透过量子理论。所以,我只能对你说:祝你好运!不过,现在该谈谈我的美术作品了。你真的想看看它们吗?”
“你的作品?我当然想看啦。”他答道,“你把它们藏在哪里?你的工作室离这里很远吗?”
“很远?不,穿过前面的庭院就是它。我把这里一间废弃的旧仓库派上了用场。这正是我一下子就选上诺尔顿庄园的原因。我想要的不是房子,而是那间仓库。”
慕德的工作室非常有趣,汤普金斯先生从来没有见过像它那样的东西。她的创作(你可不能把它们叫做油画)非常特别。虽然它们也装在镜框里准备挂在墙上,但它们却是用各种各样的材料制成的。其中有木头,塑料,金属管,石片,鹅卵石,洋铁罐,等等。这些不同的品种被她精心粘贴在一起,构成一幅幅优美动人的美术拼贴。
“它们太妙了,”他大声说,“我见也没有见过。实在太妙了。你听我说,”接下来,他有点吞吞吐吐了,“我不敢说我理解它们——不是真正地懂得它们。但是,我非常喜欢它们。”他加强了语气补充说。
她笑了,“你知道,它们并不是物理学理论。它们放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去理解它们。你所应该做的是去感受它们。”
他站在一幅作品前面,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然后鼓起勇气说:“你一定要同它发展一种双向的关系——一种相互作用。只有当观察者把他自己的某种东西加入到作品中,也就是带着他自己的某些感受去观察它时,这件作品才是完美的。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这是我最近的作品。”她指着他正在观看的那幅作品说,“你在它里面看到了什么?”
“在它里面吗?那是一个海滩,还有一些被海水冲到沙滩上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过时的、变形的,每一件东西都有它自己的历史,有它自己的故事,只是现在它们偶然地在同一个时间被带到同一个空间中来凑到一块儿了。”
她亲切地注视着他。这是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一种目光,因而他马上觉得自己相当愚蠢。
“对不起,我尽说些废话。也许是因为陈列品的目录读得大多吧。在城里工作有一个好处,就是有机会利用午休时间去参观各个美术馆和美术展览会。”他解释说,“我喜爱美术——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我想尽力使自己不大落伍。”
她又笑了。
“告诉我,”他接着说,“你是怎样弄出这种风吹火燎的效果的?它看起来就像是从大火中抢救出来的一样。”他指着嵌在塑料中的一片看起来有点炭化的木头说。
她淘气地看了他一眼。“要是你想知道,我可以做给你看——不过,你自己可得当心一点。”
说到这里,她划了一根火柴,把旁边桌子上的一台喷灯点着,然后拿起它,让喷出的火焰射在一幅画的画面上。它的木质部分很快就烧红了。工作室立即充满了烟雾。汤普金斯先生有点惊慌地往后退时找到了那扇门,他把门打开,好让烟雾散出去,并且神魂颠倒地从那里往里看。他看见了慕德的脸——是一张全神贯注而又像画中人那么美丽的脸。就在这个时候,他意识到他自己已经坠入爱河。恋上慕德了。

《物理世界奇遇记》乔治·伽莫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