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汤普金斯先生吃过晚饭,记起他答应去听教授当天晚上关于原子结构的演讲。但是,他对岳父那没完没了的演讲分明已经非常厌倦了,因此,他决定把这次演讲会忘掉,在家里过一个舒舒服服的夜晚。然而,他刚刚拿了一本书坐下,慕德就堵死了他逃学的道路,她看了看时钟,然后温柔而又坚定地提醒他说,已经差不多是该动身的时候了。因此,半个钟头以后,他又同一大群渴望增加知识的青年学生一起,坐在大学演讲厅里的硬木头板凳上了。
“女士们,先生们,”教授从他的老花眼镜上面庄重地看着听众,开始演讲了,“我在上一次演讲里,答应同大家比较详细地谈谈原子的内部结构,说明这种结构的特点对原子的物理性质和化学性质起什么作用。你们当然知道,原子现在已不再被看做是物质的最基本的、不可再分的组成部分了,这样的角色目前是由电子这类小得多的粒子来扮演的。
“把物质的基本组成粒子看做是物体可分性的最后一级的想法,可以追溯到公元前4世纪的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利特。德谟克利特在思考事物隐蔽的本性时,碰到了物质结构的问题,他不能不问道:物质到底是不是可以分成无限小的组成部分?由于在那个时代,人们除了靠纯思维的方式以外,通常不用其他方法去解决任何问题,加以这个问题在当时也无法用实验方法去解决,德谟克利特就只好在他自己的思想深处去寻找正确的答案。他根据某些费解的哲学上的考虑,最后作出结论说,物质可以无限制地分成越来越小的组成部分这件事,是‘不可思议的',因此,必须假定存在着一种'不可再分的最小粒子'.他把这种粒子命名为’原子',你们大概已经知道,这个词在希腊文中的原意就是'不可再分的东西'.
“我不想贬低德谟克利特在推动自然科学前进方面的巨大贡献,但是大家应该记住,当时除了德谟克利特及其追随者以外,无疑还有另一个古希腊哲学学派,这个学派的信徒坚持说,物质的分解过程可以毫无限制地一直进行下去。这样一来,不管将来精密科学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古希腊的哲学都将在物理学史中牢牢地占有一个体面的地位。在德谟克利特那个时代和以后的许多世纪内,关于存在着这种不可再分的物质组成部分的概念,始终是一个纯粹的哲学假说,一直到了19世纪,科学家们才断定说,他们终于找到了2000多年前那位古希腊哲学家所预言的那种不可再分的物质基础。
“事实上,英国化学家道尔顿在1808年就已指出,化合物各个成分的比例……”
几乎从演讲一开始,汤普金斯先生就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想闭上眼睛把整个演讲会睡过去的愿望,只不过是木板凳那种学院式的坚硬性使他没能这样做而已。现在,道尔顿关于倍比定律的想法使他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于是,安静的大厅很快就弥漫着来自汤普金斯先生所坐那个角落的轻快的鼾声。
当汤普金斯先生进入梦境的时候,那条硬板凳的不舒适性似乎化成了在空中漂浮的那种轻飘飘的愉快感。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在以一种他认为是相当莽撞的速度在空间疾飞。他从周围看到,他并不是一个人在作这种荒唐的飞行。他旁边还有许多模糊不清的人形在围绕着人群正当中一个巨大的、看来很重的物体旋转。这些奇异的人形成对地穿过空间,很快乐地沿着圆形或椭圆形的轨道互相追逐。在行进中,每一对的一个成员朝着一个方向旋转,而他的同伴则朝着相反的方向旋转。在汤普金斯先生看来,他们似乎在跳着维也纳华尔兹舞。汤普金斯先生突然感到很孤独,因为他是这整群人当中惟一没有游伴的人。

“为什么我不带慕德一块来呢?”汤普金斯先生沮丧地想道,“那我们可以同这群愉快幸福的人共度一段美妙的时光了。”他的运动轨道是在所有其他人的外面,并且,尽管他非常想加入这一伙,但是好像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不让他这样做。不过,当这些电子——现在汤普金斯先生认识到,他已经奇迹般地加入了一个原子的电子集团——当中的一个沿着它的扁长轨道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决定向它诉诉自己处境的苦处。
“为什么我找不到一个人同我玩呢?”他从旁边大声嚷道。
“因为这是一个孤独的原子,而你是一个价电——子——!”那个电子也大声喊道,因为他这时已经转身折回那跳舞的人群中去了。
“价电子得单独生活,要不然就得跳到另一个原子中去寻找伴侣。”另一个从他身边掠过的电子用很高的女高音尖叫道。
如果你想得到漂亮的伴侣,
你就得跳到氯原子中去寻觅。另一个电子嘲弄地唱了两句小调。
“我看,你在这里是个新来的人,我的孩子,你非常孤独啊!”一个慈祥的声音在他头上说。汤普金斯先生抬起眼睛,看到一个穿着褐色束腰外衣的。矮胖的神父身形。
“我是泡利神父,”神父继续说,他也沿着轨道同汤普金斯先生一起运动,“我生来的使命是密切注意原子中和其他地方的电子的道德和社会生活。我的责任就是让这些贪玩的电子,能够正常地分布在我们伟大的设计师玻尔所建立的美丽原子结构的各个量子房间当中。为了维持秩序,我从来不允许处在同一条轨道上的电子多于两个。你知道,一个menage a trois(法语,由3个人组成的家庭)总是有一大堆麻烦事。因此,电子组合的方式永远是两个‘自旋'相反的电子结成一对,如果一个房间已经有一对电子居住着,就绝不容许别人闯进去,这是个很好的法则,而且我还可以补充一句,从来没有一个电子破坏过我的戒律。”
“这也许确实是个很好的法则,”汤普金斯反对说,“可它目前使我感到太不方便了。”
“我明白这一点,”神父笑了,“不过,这只是你自己不走运,偏偏当上了一个孤独的原子的价电子。你现在所附属的钠原子靠它的原子核(也就是你在正当中看到的那一团黑东西)的电荷,有权在身边保持11个电子。不过,这对你来说是件很不幸的事,因为11正好是个奇数。但是当你考虑到,在所有数目当中正好有一半是奇数,只有另一半是偶数,你就得承认,这并不是个太不寻常的处境了。因此,既然你是后到的,你就得一个人孤独地过活,至少暂时是这样。”
“你是说,我以后还能得到旁的机会?”汤普金斯先生急切地问道,“譬如说,可以把一个老住户赶走?”
“这恰恰是你所不该做的事,”神父伸出一个指头对他摇晃着说,“不过,当然罗,永远存在着某些内圈的成员由于外来的干扰被甩出去,从而空出一个位置来的机会。但是,要是我处在你的地位,我是不太指望发生这种情况的。”
“他们说,如果我挪到氯原子中去,情况就会好一些,”汤普金斯先生说,他被泡利神父的话弄得有点泄气了,“你能告诉我该怎样做吗?”
“年轻人啊,年轻人!”神父惋惜地感慨说,“你为什么这样坚持要找个伴侣?你为什么无法欣赏独居生活和上天所赐给你的这种使你灵魂安宁的良机?为什么连电子也还总是要羡慕尘世的生活呢?不过,如果你一定想找个伴侣,我可以帮助你实现你的愿望。要是你朝我所指的方向看去,你就会看到一个氯原子正在向我们靠过来,尽管它离我们还很远,你也可以看到它有一个没有人占据的空位,你在那里肯定会大受欢迎的。那个空位在外面那组电子,即所谓‘M壳层'中,这个壳层应该由8个电子组成,它们结合成4对。但是,正像你所看到的,现在有4个电子朝一个方向自旋,而朝另一个方向自旋的电子却只有3个,还有一个位置是空的。里面的两个壳层,即所谓'K壳层'和’L壳层',都已经完全被电子占满了。所以,那个原子一定很乐意你上它那儿去,把它的外壳层也填满。当两个原子靠得很近的时候,你就赶快跳过去,价电子们通常就是这样做的。这样,你大概就会得到安宁了,我的孩子!”说完这些话,这个电子教士难忘的身形突然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

到原子的轨道上去。出他意料之外,他只轻轻一跃,便非常轻快地跳了过去,于是,他发现自己正处在氯原子M壳层的成员的友爱包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