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汤普金斯先生从床上坐了起来,撩开被单,猛地一下把闹钟关上,开始意识到这是星期一的早晨,想到该做些什么事。然后他又一次躺下,准备按老习惯再来最后10分钟的小睡。
“嗨,快点起!该起床了!我们已经订好机票了,还记得吗?”这是教授在说话,他就站在床边,手上拎着一只大提箱。
“什么,你说什么?”还有点迷糊的汤普金斯先生坐了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嘟哝着。
“我们要去旅行呀。别对我说你已经忘了!”
“旅行?”
“当然是旅行啦。我们要去量子丛林旅行。那个台球房的老板挺不错,他告诉我,用来制作他那些台球的象牙是从哪里弄来的。”
“象牙?可是这几天并没有人要我们去找象牙啊……”
教授不理睬汤普金斯先生的反对,把手伸进提箱的边袋。
“哈,这就是它!”他从箱子的边袋拿出一张地图正式地声明说:“瞧,我已经用红笔把那个区域标出来了。看到了吗?在那个地区里,一切事物都要服从量子规律,那里的普朗克常数非常大。我们得去考察一下。”
这次旅行丝毫没有特色,汤普金斯先生老是在计算时间。最后,飞机终于降落在某个遥远的国度上,那是他们的目的地。据教授说,这是最靠近那个神秘的量子区域的居民点。
“我们需要找一个导游。”他说。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要找向导是很困难的。当地的土著显然都对那个量子丛林抱有畏惧的心理,平时从来没有人走近那个地方。不过,后来还是有个看来莽撞而大胆的小伙子挺身而出,他把他那些胆小怯懦的朋友大大取笑了一番,自愿带两个来访者去冒险。
第一件要办的事是去市场买些装备和给养。
“你们得租头大象,我们好骑着它去。”那个小伙子宣布说。
汤普金斯先生对那头庞大的动物看了一眼,心中立刻充满了恐惧。难道人家真的要他爬到大象背上去?!“听着,我可骑不了它,”他声明说,“过去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我真的不行。要是骑马嘛,也许还可以。但是,我可不能骑那个。”就在这时,他发现有另一个贩子在卖毛驴,眼睛便亮了起来。“来头毛驴,怎么样?我觉得它挺适合我的身材。”
那小伙子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了,“骑头毛驴去量子丛林?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那就像是骑一匹发怒的野马,你会立刻被摔下来的(如果那头毛驴没有先从你的两腿之间‘漏'过去的话)。”
“啊,”教授喃喃他说,“我开始明白了。这小伙子还确实懂得不少事呢?”
“他吗?”汤普金斯先生说,“我揣摩他是同卖大象的贩子串通一气来骗我们,要我们买下我们不需要的东西的。”
“可是我们确实需要有一头大象。”教授回答说,“在这个地方,别的动物会像我们见过的那些台球四处弥散,我们是不能骑的。我们还得给大象加上一些重的东西。这样一来,它的动量就会变得很大(尽管动量增大得不快),而这又意味着,它的波长将小到微不足道。不久以前我对你说过,位置和速度的测不准性全都取决于质量。质量越大,测不准性越小。这就是我们在普通的世界里,即使是对于像尘埃粒子那么轻的物体,也观察不到量子规律的原因。不错,电子、原子和分子都是服从量子规律的,但一般大小的物体就不是这样了。从另一方面说,在量子丛林中,普朗克常数是很大的,但是,它还不足以使像大象这样重的动物的行为产生惊人的效应。只有非常仔细地检查量子大象的外形,你才能发现它的位置的测不准性。你可能已经注意到,它的皮肤表面并不十分确定,似乎有点模模糊糊。这种测不准性非常缓慢地随时间而增大,我想,这就是本地人传说量子丛林里的老象有很长的长毛的原因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教授同意了商定的价钱,于是,他和汤普金斯先生便爬上大象,进入那个固定在象背上的框子里,而那个年轻的导游则骑在大象的脖子上。他们开始朝着神秘的丛林出发了。
大约走了一个钟头,他们才来到丛林的外边。当他们进入树林时,汤普金斯先生注意到,虽然周围连一丝风也没有,树上的叶子却都在沙沙作响。他问教授为什么会是这样。
“哦,这是因为我们都在看着它们。”这是教授的回答。
“在看着它们!这同树叶作响有什么关系?”汤普金斯先生喊了起来,“难道它们就这么害羞吗?”
“我可不太喜欢这种说法,”教授笑了,“问题在于,在进行任何观察时,只要你在看着观察的对象,你就免不了要干扰它。在量子丛林中阳光量子所集结成的光束,显然要比我们老家的光束大一些。加上现在的普朗克常数也要大得多,我们就应该料到,这里会是一个非常粗犷的世界。在这里不可能有任何柔和的动作。如果有人想在这里抚弄一只小狗,那么,那只狗要不是根本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就是被第一个‘抚弄量子'折断了脖子。”
当他们穿过树林缓缓行进时,汤普金斯先生一直在思考着。“要是没有人在看着它们,”他问道,“那么,一切物体的表现是不是会正常呢?我的意思是说,那些树叶会不会像我们通常所想的那样不再沙沙作响呢?”
“谁知道呢?”教授想了一下,“要是没有人在看着它们,谁又能知道它们有什么表现?”
“你是说,这与其说是个科学问题,不如说是个哲学问题吗?”
“要是你高兴,你不妨管它叫哲学。很清楚,至少在自然科学中有一个基本原则——永远别空谈那些无法用实验去验证的事物。整个现代物理学理论都是根据这个原则建立起来的。而在哲学中,事情可能不太一样,有些哲学家也许想超出这种限制。例如,德国哲学家康德曾经花很多时间去思考物质的性质,但他所考虑的不是物质‘呈现出来'的性质,而是它们’自在'的性质。对于现代物理学家来说,只有所谓‘可观察量'(也就是像位置和动量这类测量结果)才有意义,而且整个现代物理学都建筑在这些量的相互关系之上……”
就在这时,突然出现一阵嗡嗡响的噪声。他们抬头观望,立刻看到一只很大的黑色飞蝇。它大约比马蝇大一倍,看起来异常凶恶。导游的小伙子大声发出警告,要他们把头低下。他自己却拿出一把蝇拍,立刻开始击打那只来袭的昆虫。那只昆虫变成模模糊糊的一团,然后这模模糊糊的一团又变成一片朦朦胧胧的云,把大象和它的骑士全都包围起来。小伙子现在奋力朝四面八方挥动着蝇拍,但是主要是向云的密度最大的地方打过去。
打着了!他成功地完成了最后一拍。云马上消散不见,可以看到那死虫的尸体突然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然后落在密密的丛林中的什么地方。

“干得好!”教授喊道。小伙子得意洋洋地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