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晶

　　玩一个游戏 ／ 探索一下爱情到底有多神秘 ／ 有没有逻辑

　　我问我自己 ／ 如果你的样子变成史奴比 ／ 是否留下一样的回忆

　　如果你是玛莉是茱莉查理还是坂本龙一还是……费雷罗

　　会不会有很大关系

　　我不知道是否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善于回忆。我把这视作我的特长。

　　和圣分开整整八个月后，偶然在十字路口看见他，忽地跃入脑海的是那次和他一起吃面时，我戴着耳机说话的声音太响，他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的样子。

　　我大笑起来，肆无忌惮地在十字路口。他骑着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没有半点迟疑。我知道，这出于忘却。

　　我向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手，手指僵硬得很，缺乏弹性。我想，我的身体本能地反感于这样的冷漠。现在我很冷，我收回扬在半空中的手，环抱住自己。蜷缩着前进，像所有极度保护着自己的人一样。

　　我走进一家精巧的礼品店，不时地拿起一件东西，揣摩几下后放下，接着又拿起另一件。老板开始注意我，于是我漫无目的挑选了几样东西后，捧到老板面前准备付账。接着我遭遇了从没有过的尴尬——我身上竟一分钱也没有。老板轻咳了一声，沉默地看着我再将一件件东西仔细地放回原位。

　　我想我应该快些离开，店里的气氛很不自然。可在门口我还是停住了，我必须向老板开口要那张贴在墙上的费雷罗的大幅海报。我的嗓子很干燥，发出的声音一定很难听，因为老板始终皱着眉听我陈述。直到我说，我可以用脖子上的项链作抵押，老板才用低沉的嗓音说，把项链拿下来看看。老板的声音很有磁性，我想他平时一定和顾客轻松地说笑。对一切的不自然，我都会自然地怪罪到自己的古怪。

　　项链是仿制的，但很精致，吊坠是很经典的款式。老板把海报取下来，卷成一卷交给我。我说，我很快就会拿钱把项链赎回来的。老板笑起来。其实这本来都是无所谓的，我总把事情弄得复杂。

　　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我把海报展开，看着挥起网球拍的费雷罗就止不住笑。这个有古典气质的男子，瘦削的脸颊，忧郁的眼神，与圣如此地相像。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发现圣与费雷罗的相像会抑制不住激动的笑。我回忆起圣打网球时认真专注的表情。

　　我跑到Jean家楼下，大声地叫Jean的名字，Jean从二楼窗子里探出头来。我说，Jean快下来，我给你看样东西。Jean说，你上来吧，我家没别人。我说，好吧。然后我把海报夹在胳膊肘和身体之间，双手抓住落水管子开始往上爬。Jean大叫，不要不要！我听见蹬蹬的下楼声，一会儿，Jean把我从半空中拽回地面。Jean摸摸我刚剪过的短发，嗔怪地说，你这个疯丫头。我展开海报，兴奋地指着费雷罗说：看，像不像圣？像不像？Jean木然地看着我，谁是圣？

　　Jean怎么会不认识圣呢？我说，你不记得他了？去年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玩了一年呢？我们不是一放学就一起到PURE里去喝东西吗？我们还一起打篮球，Jean，你投篮很准的，我就差了些，圣经常表扬你有进步，说我笨。你不会连阿郎烤肉也不记得了吧？圣总是排很长的队帮我们买来吃……

　　Jean一直歪着脑袋仿佛在努力回忆，可最终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有些着急了，我说，我过生日的时候你还和圣一起买了条项链送给我呢，我到现在还戴着……我一摸脖子，猛然想起项链还抵押在礼品店里。Jean奇怪地看着我，问，horse，你究竟是怎么了？

　　跟我来。我坚定地抓起了Jean的手飞奔。Jean还穿着拖鞋，那种踢踏的脚步声分明让我感觉到她的无措。Jean一遍又一遍地问我，到底谁是圣？到底怎么回事？

　　老板，我不要海报了，把项链还给我。我说。

　　可是，刚才来了一个男的，看到项链硬是要了去……

　　你怎么可以……我刚要发作，看到了柜台上静静躺着的手表。

　　老板说，那个男的留下的，那人很瘦，长得有点像费雷罗。老板向我手上的海报努了努嘴。

　　我那起手表，发疯一样地摇着Jean的肩膀，看，看，这是圣的表，我送给他的，橘红色的swatch，Jean，你记起来了吗？

　　Jean还是摇头。Jean说，horse，我们回家吧！你别闹了。

　　我固执地抓着门把手。我说，Jean，你的记性越来越糟糕了。

　　Jean突然哭起来，我把她搂到怀里，我听见她的眼泪落到海报上发出的清脆的撞击声。

　　后来我和Jean依偎着慢慢走回家。记得很久以前也有过一次我和Jean这么一起走，只是，那次是我在哭。

　　把Jean送回家，我在楼下展开那张海报，费雷罗的脸因为Jean的眼泪而花了，模糊不清，圣的样子也开始在我的脑海里模糊起来。也许Jean是清醒的，是我分不清什么才是现实罢。那么，属于我的回忆原本都是凭空的想象？

　　再一次在十字路口看见圣，那大约又过了几个月。我怔怔地看着他骑着车越来越向我靠近，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我感觉到圣踏着单车停在我身边，轻轻地抓过我的右手，在我的手心里放了一条银白色的项链。那时候天气已经转暖了，梧桐树枝上开始长出新芽，没有飘落的枯黄色叶子。可我真切地感到往事都在飘零，飘零……

　　马晶，女，1985年生。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者。与蒋峰、四喜、霍艳等著有合集《天空不要为我掉眼泪》。现就读于复旦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