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由大学毕业来沪工作已经三年了,今年春节第一次回家过年,心情因此来得格外激动,恨不能一步就跨入阔别三年的家门。然而,由于铁道部规定今年春运火车票不得涨价,不少票一夜间仿佛蒸发了,由由在火车站的售票窗口连续排了三天的队,看够了售票员的冷眼,最后怀着一颗失落的心情无功而返。就在由由准备打电话告诉父母今年回家无望时,形势急转直上,一位热心的朋友几经辗转,托火车站的内部人将由由带上了火车。就这样,在小年夜的星光灿烂中,由由搭上了回家的末班车。
由由刚上火车时,舒了一大口气。可是,很快她就被周围密密匝匝的人群挤得七荤入素,各种扑鼻而来的怪味让她几欲呕吐,昏黄的灯光里,看过去尽是一张张疲惫不堪的面目。由由个头矮,身体不时遭到过往行李的碰撞,可是没有一个人向她道歉,反而怨恨似地冲她翻着白眼。一个穿着时尚戴着黑边眼镜的女人焦躁地冲身边的男子抱怨:“什么破车啊!挤死了!都是你!还有你的父母!催命似地叫我们回去!”每个字都仿佛是从她嘴里蹦出来的,带着浓烈的火药味。一个小孩突然带头哭了起来,声音嘶呖执拗却很有号召力,紧跟着,其他孩子也合拍扯着嗓门哭起来,立刻召来了大人的一阵喝斥,各种吵杂一时间汇聚起来,使整个原本就拥挤不堪的车箱显得更为拥挤,人们回家过年的好心情一下子被破坏了不少。
由由临上火车时,那个送她上车的内部人嘱咐她去找列车长,因为列车长手里有给由由预留的卧铺票。可是,列车长是男是女,是高是矮,电话号码多少,这些信息内部人都没有告诉她,“列车长”三个字对她来说变成了一个非常抽象的代名词。由由一头雾水,只好在人群的夹挤下“随波逐流”,每“流”到一个身穿制服的人面前,由由就会满怀希望地问:“您是列车长吧?”“请问列车长在哪里?”“不是”“不知道”,在得到若干个“制服”的冷漠反应后,她已经筋疲力尽,满头大汗。
由由寻找列车长的热情渐渐被浇灭了,她觉得自己真是在大海捞针,忙活了半天,到头来白折腾。她怎么就想得那么简单呢?当初她还满打满算一上车就能找到列车长,找到列车长就能拿到卧铺票,拿到票她就能美美地睡上两晚上,然后就快快活活地到家了。可是,现在才知道,别说是硬座,就连个站的地方也没有,不少人都在“金鸡独立”呢,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春运期间火车的拥挤了。
由由好不容易挤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就再也挪不动了。她听到火车象一个不堪重负的老牛,“呼吃呼吃”地向前开进,疲惫、失落、想家等等,各种感受一古脑儿涌过来,随之,她的眼泪就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了下来。
这时候,喇叭里传出播音员柔美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无锡车站,请下车的旅客携带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那一刻,由由突然想起一位朋友曾经向她介绍的乘车经验:在没有买到坐票的情况下,餐车箱是最好的去处,在那里花十元钱买一份饭可以吃到站。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心情,由由不假思索,拎起行李,拨开人群,跳下火车,连奔带跑过几节车箱,终于挤上了餐车箱,紧接着,她就听到了火车的鸣笛声。
由由站在餐车箱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突然,几个身穿制服的乘警拦住了她,其中一个问道:“哪节车箱的?票呢?”“票?”一想到票,由由马上意识到自己压根就没票,她的脸顿时红到了脖颈。她第一次坐车没有买票,现在被人逮了个现行,感到羞愧极了,可是此刻她也顾不了许多,慌忙中,她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内部人临上车时塞给她的名片,急切解释道:“我这里有张名片,名片上的这个人已经帮我联系好卧铺票了,不过在列车长手里,您能帮我找到列车长吗?”此时,由由寻找列车长的心情突然间又死灰般复燃。乘警似乎没有心思分析由由话里的真伪,他斜眼扫了一眼名片上的人名,嘴角露出了一丝不屑,说:“这个人,没有用的,托关系的,这里多得是,哪一个都比他的来头大,不也是坐在这里干等吗?不过,既然你已经上来了,就先找个地方坐下来,抓紧时间补票。但是,只有站票。”听完乘警这番话,由由才恍然明白,内部人许诺给她的票只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即便找到列车长也是白搭。绝了买卧铺的念头,由由心里反而踏实了,她提着行李挤进了餐车箱。
餐车箱不比硬座车箱好多少,照样人满为患。由由补了一张站票,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这时候是凌晨2点,她已经在火车上站了整整六个小时,这艰难的六个小时只不过是全部行程的七分之一,漫长的旅程还在后面呢。由由看到不少乘客就地取材,把餐桌当成枕头,趴在上面“呼呼”大睡,还有的人看报纸、玩笔记本电脑消磨时间。由由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很快就靠在椅子边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由由和其他乘客被几个态度生硬的服务员叫醒,原来是早餐时间到了,餐车箱开始营业,陆续有乘客过来用餐。可是大多数人磨磨蹭蹭不愿意腾出座位,用餐的人只好站在旁边,双方僵持了起来。这时,服务员忍不住发话了:“哎哎哎!我说呢,大伙都是自己人,自己人何苦为难自己人?!我们体谅你们,你们也得照顾照顾我们的生意吧。”几句话说得一些人不好意思了,起身让座。有的人为了占牢座位,顺水推舟地买了早餐,慢慢腾腾地开始用餐。由由也学聪明了,她跟着要了份牛肉拉面,一边味同嚼蜡地吃,一边细细回味服务员刚才对“自己人”说的一番话,心里不由得想:这里想必都是有来头的人,不然,服务员怎么会把他们当作自己人称呼呢。
正想着,由由看到几个身穿制服的列车员过来用餐,她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胳膊肘儿上贴着“列车长”三个字样的工作牌,由由千辛万苦想找到的列车长终于“浮出水面”了,她一时激动想冲上去叫他,可是马上想到了前面乘警所说的话,于是坐定了。但是,立刻有不少人涌向了他们,由由断断续续听到其中一个列车员压低嗓门问:“谁介绍你的?”“噢!好的,知道了。”他把经过询问的人的名字在一张白纸上排列了一下,然后,根据顺序先后给他们补上了卧铺票。拿到票的人如释重负,使劲地同他握手致谢。没有拿到票的,明摆出一副不肯轻易善罢甘休的样子,不断向列车员强调着自己的特殊身份,其中一个说:“拜托了!组织部张部长跟你们讲过的,答应给我留张票的,呶,他想跟你们讲两句。”他边说边将拨通的电话递给了列车员,列车员接完电话后,也很快给他补上了卧铺。
这一切由由看到眼里,心里不由得也开始蠢蠢欲动,抱着一种试试看的心情,由由来到了那位列车员旁边,鼓足勇气地说:“您好!我想补张卧铺票。”“没有了。”列车员头也不抬地继续吃面。“可是,刚才不是有不少人都补到了吗?”由由不灰心地追问。“谁介绍你的?”“补票还要人介绍吗?”由由没好气地反问,这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在找钉子碰。列车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由由一回,对她客气而肯定地说:“一张票也没有了,明天上午也许会有票。”由由碰了一鼻子灰走开了,她回头想再坐到刚才的座位上,没想到已经给人占了去,她那碗扒拉了没几口的面也被服务员收走了。
由由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找到座位,只好站到了餐车箱的过道里。过道里站满了人。这时,一个绾着发髻的列车员经过过道时,差点被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绊倒,她嘟气地在袋子上踹了一脚,红着脸冲人群吼道:“谁的东西!快点拿走,否则,我可扔了。”大家面面相觑,没人站出来认领。列车员一时找不到台阶下,动真格地去搬袋子,袋子没搬动却砸了自己的脚,“哗啦啦”一口袋东西倒了一地,众人伸头一看,尽是些名贵的烟、酒之类的东西,列车员的气出得过了头,此时也不声响了。没想到,袋子的主人——一个头戴半旧毛呢帽身穿洗得泛白的绦卡上衣的汉子挺身而出,气咻咻地指责道:“我的东西弄坏了你可是要赔的,啥服务态度嘛!你说说看,我的东西不放这里,放哪里?!你倒是给我找个地方!”列车员看他一身下里巴人装束,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这是你的东西吗?不会是偷来的吧,我们可要检查的!”那汉子不依了,他已经被列车员来来回回赶了好几个地方,正攒了一肚子的怨言没地方撒呢,现在又被诬蔑成小偷,自然气得不轻,辩白道:“你这个人咋能出口伤人?你凭啥敢说这些东西不是我的?!这可是我们厂工人老老小小等着过年的钱哪!厂子办不下去只好卖掉,钱却没有拿到一分,厂里没法子只好让我去追帐,上访了整整一年,就抵帐抵来这么点东西,还被你们当成足球踢来踢去。现在不是提倡和谐社会吗,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旅客的?!当官的是自己人,难道平头老百姓就不是自己人了?!”他越说越激动,指着身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忿忿说道:“大家来评评理,这位老人家80高龄了,从昨晚上车到现在,等了近二十个小时,还没补到卧铺。为啥?!票呢?都给有关系的人补去了!”他揭密似地把一个公开的秘密当众摊开,象是当场给人吃耳光,一点不留情面。
列车员没料到自己引燃了一枚定时炸弹,想辩解,又自觉理亏,只好讪讪地走开了。这时,列车长走过来,抬手示意大家静一静,然后推心置腹地解释道:“我是本次列车的列车长,我能理解这位大哥的心情,大过年的,谁不想高高兴兴回家团圆呢。可是,咱们这趟列车已经超载了,卧铺票实在紧张,所以,还要请大家尽量克服困难,我们会尽可能地给你们提供优质服务。这位老奶奶等的时间是很长了,这样吧,等会一有票,我们优先给她补票,怎么样?”他说完,用手拍拍那汉子的肩膀,表示理解。
汉子不做声了,好歹他为老人家赢来了一次补票的机会,这个结果倒是意外的收获。一场风波很快结束了,车箱里又恢复了刚才闹哄哄的场面。
用午餐的时间很快到了,其他车箱里的乘客又过来用餐了。突然,听到有人叫起来:“妈!妈!你怎么了?你醒醒!醒醒!”“不好了!老奶奶晕倒了。”又有人喊起来。原来,刚才那个高龄老奶奶在列车上坐得时间过长,最终体力不支昏过去了。车箱里一下子乱套了,人们都拥向了老奶奶那边。奔在最前面的是列车长,他指挥列车员七手八脚把老奶奶抬到了休息室,紧跟着,医护人员就赶到了。他给病人进行了紧急施救,经过一阵掐人中、摸脉搏、听心跳,好半天,才听到老奶奶哼出声来,众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差点儿闹出了人命,列车长自然不敢再怠慢。这次,他主动让出了自己的卧铺给老奶奶休息,算是发扬了一次人道主义精神。
长长的列车仿佛一条蜿蜒的巨龙,满载着人们对回家团圆的期望爬过了一个又一个山头,呼啸着奔向了远方。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又一个夜晚来临了。车窗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花,漫天飞舞着,象无数个小精灵在翩翩起舞。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象夜的眼在闪烁。列车里又响起了播音员柔美的声音:“亲爱的旅客朋友们,今天是除夕之夜。人们常说,每逢佳节倍思亲。想必每一位出门在外的旅客朋友都盼望着能够早一天回去和家人团聚。下面,我们为您送上一首阎维文的歌曲《想家的时候》,希望它能带给您家的温馨。”接着,一个深情舒缓的男高音在人们的耳际回旋。
由由托着腮,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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